[Mckirk] 永恆前一秒 / Forever In One Second

原作:Star Trek AOS 星際迷航
作者:蜂蜜玫瑰
配对:James T. Kirk/Leonard "Bones" McCoy (分前後)
分级:G
警告:主要角色死亡 


注释: 這是個很粗糙的故事,起源於去年寫的悲劇,私心給他們一個浪漫的後續,然而又決定在最後留個伏筆。想得很多,訴諸文字卻零碎混亂,如果沒看懂那都是我的鍋。



關鍵的常數與變數相互交錯後產生無限個多重宇宙。——Anna DeWitt (Elizabeth)



1

Leonard McCoy的過去一片空白。


Jim並不如自己以為的了解Leonard。直到他準備給Leonard蓋個衣冠塚,才發覺自己不知道Leonard的故鄉。除了運輸機上爛醉的初遇,Leonard並不談論自己,入伍艦隊以來幾十年如一。Jim身為Leonard生前最親近的對象也只記得他來自喬治亞、密西西比大學畢業、有個前妻,而聯邦紀錄並沒有多大幫助,最後Jim才從陳腔濫調中挖到Leonard來自薩凡納。


下葬當天,Jim佇立在長方形的深坑邊緣,工圌人們小心翼翼地沉降空棺,那裡頭只放了他的軍銜。Leonard的棺圌材是深邃的漆黑色,無數星點襯托著聯邦標誌,像極了Leonard極度害怕的深空。Jim並沒有哭。從他親眼目睹Leonard被吸進深空、舊金山總部鳴響的禮炮與整起摺疊的星聯旗幟、直到面對空棺,Jim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,他只是木然地看著。


雲層散去,陽光反射在新立的墓碑上格外刺眼。Jim用手蹭了蹭鼻頭閃躲反光,轉向身後的一幢三層洋房,那是Leonard的老家。


「你不進去看看嗎?」一位老先生佇立在Jim身旁,他是Jim來到薩瓦納後唯一聯絡上、自稱是Leonard舊識的人。「裡頭有些東西,Leon也許希望由好友打理。如果我沒弄錯,你應該是自他離家以後最親近的人了。」


「我能是算合格的朋友嗎?我對加入艦隊之前的他一無所知。」Jim乾笑了幾聲,搖了搖頭,哽住即將出口的話。要是他不認識我,也許能夠好好過完自己的人生。


老先生逕自朝房子走去,Jim緩緩跟在後面,老先生突然止步時他差點撞上去。Jim被如炬眼神刺得渾身發冷。「逃避是最容易的,沒有多少人願意接露瘡疤。」老先生彷佛看進他正在窒圌息的靈魂。「但Leon是個好小子,總得有人在我斷氣之前認識真正的他。」


老先生推開洋房大門,沉悶的空氣撲面而來。「我已經不住在這裡了,但我曾經是管家,自從三十多年圌前DАVid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以後我就在這裡工作,我幾乎是看著Leon長大的。」


Jim跟著老管家穿過正廳到掛滿照片的走廊。這是幢大房子,一位老人照應不過來,很多角落都積了厚厚的灰塵和蛛網,有些地方則特別乾淨,滿牆面的相框都像嶄新的,有每天細心擦圌拭的痕跡。


他眼前是各種不同的Leonard。與父親舉著大魚開心合照的孩子、陽光下舉著薄荷酒暢飲的少年、套著畢業服的羞澀青年、身著筆挺白袍意氣風發的醫生、摟著年輕妻子的婚紗照。Jim從不認識這樣的Leonard,或者說,照片裡的這些人還不是他的Bones。彷彿要給他解惑似的,老管家憐惜地輕觸每一張照片,他告訴Jim一個男人如何心碎的故事。


Leon畢業後在大衛的醫院任職,那時就已經小有名氣了,憑著出類拔萃的醫術逐漸堵上說閒話的嘴。他是個優秀的孩子,刻苦耐勞又心地善良。他所有的榮耀都是自己爭取來的,包括美麗的妻子。


Leon帶過好幾個女孩回家,但是DАVid和Elenora都不滿意。你別誤會,Leon女人緣雖然好,可他是個孝順又保守的孩子,有時候我都覺得他太聽話了,辜負好多女孩子的心意。直到那天Leon抓著我在廚房轉圈,晃得我骨頭都要散架了,他結結巴巴的地說要結婚了,我對那女孩有印象,漂亮而且懂事,連我都特別喜歡她。


他們結婚後在亞特蘭大買了一套房子,Leon在市立醫院工作。他常常給我視訊,我看著他們幸福的樣子,這孩子值得全世界最好的。我再一次見到Leon是兩年後,他承諾會帶著懷孕的妻子親自開車回來看我們。


我是在平安夜接到Leon心急火燎的電話。我跳進家用車朝Leon告訴我的位置趕去,那孩子還跪在殘破的車體旁。Leon和妻子在公路上出了車禍,車後廂有緊急醫療設備,他在不得已之下做出抉擇。他不敢跟著救護車過去,也不敢告訴家裡。


最後我還是拉著他去醫院了。他的妻子,那麼漂亮的一個姑娘,她眼中對丈夫的憎恨太過可怖,過了幾十年的我依舊忘不掉。沒過多久他們就離婚了,Leon把一切留給他的前妻,只稍上幾件衣服便又回到這裡。


Leon回到父親的醫院工作,平靜地度過幾個月。有時我會聽到他半夜在房裡痛哭,或是廚房看見藏起來的空酒瓶,還有幾次我撞見他在走廊上盯著照片出神。不過整體來說他還算過得去。直到DАVid病倒之前,我幾乎要以為命運已經放過他了。


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病症,但是DАVid以快得嚇人的速度消瘦,一下子就成了躺在病床圌上的骷髏,我幾乎都認不出他來。Leon為了父親的病情整個人都垮了,終於六個月後以後停止DАVid的維生儀。


人們以為Leon受不了情感折磨,但他只是履行一個兒子的職責,替父親保留最後的尊嚴。他的苦,那些人永遠無法圌理解。我親耳聽DАVid用盡力氣發出的氣音,懇求親生兒子結束自己的生命,我親眼看Leon關掉機器,陪他抱著逐漸冰冷的父親直到他的眼淚流乾為止。


Leon沒有得到任何諒解,他的執照被吊銷,Elenora與他訣別回鄉去了,這幢房子最後只剩下我倆。然而這孩子依舊沒能逃出命運捉弄,能夠治癒DАVid的藥方在一個月後突然被發佈。我看到新聞時人剛好在城市另一頭,立刻扔下一切往家的方向跑。


「喏,就是那裡。」 老管家指著書房,Jim順著他的手看過去,從半開的房門能窺見深色地毯和原木書桌的一角。「我進門時踩到滿地碎玻璃,空氣裡彌漫著的酒精味。」老管家邁開步伐。Jim咽了下口水,突然退縮了,隱約遇見的發展令他不忍心直面過去,可他也明白自己不能逃避,這畢竟是Leonard的一部份,他必須知道。


「碎玻璃從門口延伸到書房,我走過來才看清門縫底下滲出的不是酒而是血。」老管家推開書房門,微風掀起窗簾令室內光線閃動,Jim的眼睛被刺了一下,有瞬間他彷佛看見萊納德就躺在那兒,半個身體浸在血泊中,無神的雙眼盯著自己。


「傷口並不深,但萊昂當然知道如何不費力地切中動脈。發現得再遲一些我就沒能救回他了。」老管家語氣平靜,可他盯著地板的姿勢佝僂,彷佛一下子蒼老十歲。巨大的悲傷突然淹沒整個空間,喉頭彷佛被掐著一般難受。過了一會Jim才發現是自己屏著氣。


這並沒有奪走Leonard McCoy的生命,十幾年後他才死於一次深空任務意外。在企業號1701B修復過載電路時他們被一陣能量波擊中,損壞的電路無法及時建立力場,Jim和Leonard緊握在一起的手令他幾乎被拽出船體,Leonard整個人已經掛在外頭岌岌可危,只要再幾秒他們就會一起被扯進深空之中。


那瞬間恐懼淹沒了Jim,他絕望地盯著Leonard,怒吼著讓對方不要放棄,但是Leonard給Jim一個難以理解的微笑,毫不猶豫地鬆開手。能量波擊中船體後五秒,Jim眼睜睜看著Leonard被吸出船艙外,在漆黑中他的肺部會被凍結、擠壓、接著死亡,Jim自己則被反作用圌力甩進船艙裡。

「Leon醒來之後不停哭著道歉,說是自己一時醉得不行想不開,身為一個醫生他無法原諒輕視生命的自己。」


「這不是他的錯。」Jim幾乎認不出自己沙啞的聲音。如果Leonard還在,Jim也會這麼告訴他。別鬆手。Jim用圌力握了握拳,彷佛能握住Leonard降至零點以下的觸感,可他張開手,除了書房裡潮濕悶熱的空氣之外什麼也沒有。


「Leon打算在醫院待一陣子,在那裡能夠獲得難得的平靜。他說等自己覺得好一點,會回來陪我打理房子。」老管家縮在書櫃陰影裡,嗓音蘊藏平靜的悲傷。「可是他從此再沒踏進這裡一步,我們通話兩天後他就徹底失蹤了。」


「他逃跑了。」Jim輕聲結論。在逃避現實這點他與Leonard是如此驚人地相似。如果Jim早些知道陳年往事,他會與Leonard碰杯暢飲,互相嘲笑對方年少時光的癡傻。如果還有可能。


「但他去了更好的地方,結交更好的朋友。」老管家終於露圌出笑容。「值班護士告訴我Leon臨走前曾指著天空說他要去那裡。人們都以為他瘋了,誰都沒把一個鄉村醫生和艦隊想在一塊兒,對於我們這種普通人,光是想到要離開地面就能雙腿發軟。」


「他有深空恐懼症呢。」Jim難受地笑了笑。人要有多麼絕望才會朝自己深刻懼怕的事物一頭栽進去?Leonard當初是帶著怎樣的心情登上那艘運輸艇的?「要是強迫他留在殖民地或深空基圌地任職,也許能躲過一劫。但是一個又一個任務過去,到最後我無止盡的依賴終究是害了他。」


「我認識的Leon不會為他不認同的人賣命。你該看看他從前在醫院對長官橫起來的樣子,連DАVid都攔不住他。」老管家的目光從陰影中直射圌出來。「我在新聞上看過Leon站在你身邊,我太熟悉那孩子了,只需一眼我就知道你對他是最特別的。」


老管家臨走前他用枯瘦的手臂環抱Jim久久不放,一如多年圌前擁抱即將離家的Leon。「謝謝你帶他回家。」老管家已經老淚縱橫,身體在夜風飄搖。


Jim花了整晚在房子裡走來走去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,又或者他不希望自己找到什麼。他不開燈,靠著在深空中鍛煉的視覺,用手指摸索Leonard曾經喜愛的一切。磨蹭半天他才將最後一扇門打開,沒有任何暗示告訴他這裡是誰的房間,可他就是知道。


Jim緩慢地在房裡踱步。因潮濕逐漸脫皮的牆壁,相對簡陋的書桌,有些他無法辨認的書本,一張床。這裡也被老管家細心打理過。雲層被吹散了,月光透過落地窗分給房間一點生者的氣息。窗外是埋葬Leonard與DАVid的花園,同樣的皎潔也灑在墓碑上。


「我回家了。」Jim覺得自己莫名其妙,可突然之間就想這麼說。 「Bones,我們回家了。」


他把自己扔上圌床,閉上眼抓著枕頭深吸一口,那裡早就不存在Leonard的氣味,可他的心思回到幾週以前,Leonard總是早起梳洗,而Jim會蹭到他躺過的位置與被單溫存,等著Leonard終於受不了把他從床裡拖出來。


如果老管家再晚些離開,他能聽到Jim在房裡痛哭失聲,一如多年圌前Leon失去愛女的哭聲,回蕩在空曠的老房子之中。



2

引擎的低頻轟鳴是安定的旋律,曾幾何時少了它Jim就無法入眠。這裡是他的領地亦是他的歸處,一人一船,深邃星空,無盡疆界。


「艦長,容我再次提醒,你正踏上一條危險的不歸路。」被離子亂流干擾的通訊在瓦肯人平坦的語調中加進更多雜訊。如果不是認識Spock十多年了,他也許分辨不出瓦肯人語氣中流動著矛盾的理解與不甘。


Spock憑藉人脈替他從新瓦肯獲取象限中唯一能達到最高曲速的飛梭,日期與出發事宜皆準備妥當之際,他卻在最後關頭選擇獨自踏上旅途。


「叫我Jim,在我違背規章啟動這艘寶貝的那刻我就再也不是艦長了。」湧上心頭的回憶令他忍不住揚起嘴角。上一次違法駕駛飛梭亂闖時自己還是個少不更事的毛頭小伙。


「Jim,你故意支開我並獨自離開的選擇十分不明智。」Spock聽上去越發氣餒,也許是故意加重地嘆了口氣。


「我明白。謝謝你,為了一切,Spock。以及再會。」


「那麼你也該明白,如果你的計畫進展順利,我們便不會再見面了。如果失敗,我們更不可能再相見。」


「你還真是個擅長給人打氣的瓦肯人。」


不能再有更多犧牲。這是我與Bones 之間的事。只有這一次,我必須獨自上路。


Jim雙手流利地操控面板與控圌制杆,輸入一串編碼以解開飛梭的曲速引擎限圌制。隨著電腦提示音進入自動駕駛,他才放鬆靠著椅背,伸腿擺上控圌制台,一副事不關己的姿勢。如果不成功的話,至少他的樣子不會太難看。


曲速五。Leonard失蹤之後的兩個月,Jim開始作夢。他會在不同的地方遊蕩、體驗不同的人生,而最後他總會到達一片金色原野,有一陣子他以為那是來自故鄉的投射。

曲速六。Leonard呼喚他,引領他穿越一片片高聳的玉米田,越走越深,但Leonard總是不見蹤影。最後他被自己的哭嚎驚醒,無助地抹掉滿臉冷汗與淚水。


曲速七。Jim記下他的夢境,困住他的原野並不存在於現實。夢境裡是他與Leonard吹噓故鄉景觀時虛構的一片金色原野。只有在夢中的農作物才會呈現漂亮的金黃色。


曲速八。我們都相信宇宙是無限大的。你懼怕它,我挑戰它。那麼你是否也相信時空沒有疆界?我認為這個計畫可行。我一定會找到你的,等我。

曲速九。Bones,我想你。我真的好想你。

到達臨界值。隨著機艙逐漸被擠壓,維生系統失效,警報聲響成一片。


「祝你好運,Jim,你會需要的。」來自Spock的祝福幾乎已經若不可聞,最後一個音節消失在虛空中。



Jim 是被舔醒的。

臉上濕熱的觸感和帶有濃烈氣味的喘息,他伸手揮開卻抓了一把毛,睜眼只見有隻黃金獵犬正與他四目相望。他才注意到自己正在床圌上,一絲不掛裹著被子,懷裡還緊抱著個人,他瞬間心跳加速到耳膜在打鼓。


對方整個身圌子貼著自己睡得正沉,而Jim半張臉都埋在那人的頸窩裡,熟悉的觸感帶來的興奮令他渾身微微顫抖,他深吸一口氣往下看,朝思暮想的人就在他臂彎裡,他轉頭時唇圌瓣正好擦過他的額頭。


首先擊中Jim的不是驚喜而是驚嚇。他大喊一聲跳下床,踢翻一張矮几,似乎還採到一條尾巴,摔倒的巨響伴隨人與狗的哀嚎。Leonard整個人從床圌上彈起來,臉上驚嚇程度不比吉姆小,雙手在胸前做出防禦姿勢,環顧一圈才看到Jim,表情瞬間從警戒轉為震怒。他立刻用枕頭攻擊Jim並精準地砸中目標,隨後抄起鬧鐘一看才不到六點,立刻哀號著倒回床圌上。


Jim懷疑自己正在一個超現實的夢中,畢竟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在夢裡這回事。


「Bones。」他試著呼喚、伸手、擁抱,曾經他以為再也無法奢望的溫暖。他把自己撞向被子下面捲成一團的身體緊緊纏住。Leonard悶哼一聲,臉都被揉進Jim胸膛裡了,但他沒有抗議。


過了一個世紀之久,Leonard捏一把Jim的手臂示意他放鬆,抬頭給他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,深邃綠眸子倒映Jim同樣年輕的臉龐。「今天輪到你了。」


Jim不明所以,還來不及反應便被踹下床,一旁的黃金獵犬正咬著外出用狗鍊坐立一旁,尾巴興奮地拍打地板。


「昨晚輸的是你,可別想賴。」Leonard慵懶地翻了個身,單手撐著頭打量他。Jim隨著視線低頭看,才想起自己還光著屁圌股,臉瞬間就紅透了,連忙抓了抱枕擋在重要部位。


「呃,我們是不是,那個了?」Jim其實不大敢想像,他與Leonard雖有十幾年的感情,卻總是沒發展到上圌床這一步。


Leonard卻毫不遮掩地翻個大白眼,一下戳破Jim的的泡泡。「拜託,我們都結婚三年了,你演起失身少圌女一點說服力也沒有。去,遛狗,沒得商量。」


任憑腦袋轉得再如何快,Jim這下愣神了。雜訊般的畫面趁機入侵,視野所及忽然扭曲成油畫色調,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翻湧而來,關於他如何從成績優異的軍校生叛逆到成為消防隊長、關於他如何撞見多管閒事的鄉村醫生以及他們一同幹過的蠢事、關於他的告白、他的求婚、關於他們極端平凡卻又不凡的人生。


記憶不屬於Jim的卻也是Jim的,故事主角既不是他卻也是他。兩段平行人生混淆融合,Jim的腦袋炸鍋一般疼,彷彿被人鋸開還在裡頭亂攪。他又跌回地板上,眼角一陣陣發黑。


Jim回神時Leonard已經在身旁,他感覺臉上有些濕潤,伸手一抹,瞪著滿手的血出神。


「可別拿做春夢這種理由來塘塞我,等你換好衣服我們就去醫院。」Leonard鼻子哼氣,小心翼翼地把Jim推進浴圌室去梳洗。


熟悉的抱怨語氣令Jim幾乎哭出來,他才不在乎自己滿臉鼻血的傻笑或者被攪成一團的記憶,只要Leonard能夠回到他身邊,待在怎樣的世界裡他都願意。


但是有句話是怎麼說的?命運是個婊圌子,時間總能找到方法填補缺漏。如果宇宙定律是Jim注定留不住Leonard,無論經歷多少次人生都會是相同的結果。這很令人沮喪,Jim抱著Leonard殘破的身體時絕望地想要撕碎命運本身。


他意外獲得的人生非常完美。Jim與Leonard的婚姻幸福,而救難是他一生志業,同時有個稱心的隨隊醫護跟在身旁,他想不出任何能挑剔之處。就算始終不明白自己如何獲得第二次機會,他欣然接受這份安逸,所以當失控的貨車朝他撞過來時,Ji的反應慢了一拍,被Leonard以驚人的力道推開。


Jim明白了,無論哪一個人生的Leonard都把別人的安危放在自己之前,特別是對吉姆,他總是毫不猶豫地以命換命,而Jim只能眼睜睜地看著Leonard再一次為了自己受苦。


與胸口的疼痛相比,Jim絲毫沒有圌意識到自己在哭,直到溫熱的手指輕柔地給他擦去眼淚。


「不要緊的,這不是結束,我們會再相見。」Leonard露圌出與情景不合的了然微笑,似乎他早已窺見人生章節的結局。


那一瞬間Jim跌回虛空之中。他醒著,卻失去所有知覺,身體在分不清上下左右的漆黑中飄盪。如果這是夢,他祈求能在飛梭裡甦醒,如果這不是夢,他情願讓自己從Leonard的生命中消失。


毫無意外地,命運始終不站在他這邊。


Jim在Delta Vega醒來之後曾經自暴自棄地想要就地結束這場噩夢,可他心中不服輸的那面最終驅使他向前邁進,他如願遇到這個世界的Leonard,但這個Leonard卻不認識他。


同樣因為頂撞軍官被驅逐至此,Jim與Leonard在惡劣的環境中互相依靠,如同兜轉一圈的圓,他們理所當然地愛上彼此。Jim不敢再對Leonard掏心掏肺,不敢奢望他能找到同一個Bones,但是所有的Leonard都是為他燃燒恆星,就算不記得他們原本擁有的一切,Jim依然是整個世界的中心點。他們在冰天雪地中探險、生存、做愛,直到Leonard再次燃盡的那天。


雪崩時他擁緊Jim,用最後的體溫保住Jim不失去意識,並且再度露圌出不合調的微笑,抹去吉姆結冰的淚痕。「別怕,我們會再度相見。」我們的旅途沒有盡頭。終即是始,始即是終。


在這之後還有數不清的人生,Jim下定決心要避開Leonard,但是命運從來就不如他所願。Leonard反而開始主動出現在他面前,無論原本就是情侶,或是即將成為情侶,Jim越是費力避開,Leonard就越容易找到他。


例如他狠下心放棄登艦機會,選擇在舊金山完成學業的那一次,他只在媒體發布會上見過正在接受表揚的McCoy醫生。這是兩人距離最遠的一次人生,直到可汗驅使的復仇號分毫不差地砸在整個城市頭上,把Jim抬出瓦礫堆的依然是McCoy醫生。


「沒有時間給你用再生器了,裡頭還有很多市民需要急救。」McCoy醫生匆匆地給Jim扎了幾針消炎藥,還不忘微笑的安撫他。「別擔心,我會再回來找你。」然而原本是圖書館的建築在McCoy醫生衝進去沒過多久便化為一座廢墟。


這一次,Jim選擇永遠留在令他感到安心的虛空裡。他想著至今還沒有試過的方法,如果他放棄追尋下一個人生的機會,在沒有他的世界裡Leonard就能好好活下去。


可是轉瞬間他已經站在玉米田裡。農作物已經不像之前的夢境高聳嚇人,而是被午後暖陽曬成一片濃郁的深金色,在他的腰際隨風擺動。這讓Jim立刻就能看見Leonard站在一片金色海洋裡。這個世界的Leonard只有十歲,Jim也是。


「我叫Leon,你在我夢裡做什麼?」棕髮男孩一如Jim在Leonard家裡看過的照片,有著一雙靈動的大眼睛,榛綠色的虹膜在陽光中更加透圌明好看。


「這還不明顯嗎,我是來玩的。我是Jimmy。」他伸手給Leon握住,彷彿重新認識一輩子的朋友。


他們在原野裡奔跑、笑鬧、享受無憂的人生,時間在此處毫無意義,Jim在經歷過無數次心碎後第一次真心地笑出來。

「Leon,你為什麼知道這裡是你的夢?」


「很簡單啊,只要知道哪一面是真的就不怕迷失,這裡是最棒的樹屋。你看到的這些都是我的想像。」

才不是呢。Jim費了好大的勁才沒有在樹屋兩字笑出來。


「那你要怎麼知道誰是真的?」


「醒來就好了。」Leon朝Jim神祕地笑了笑,領著他穿過田野到馬房去騎了兩隻小馬出來,自己還弄了頂牛仔帽。他們並排飛馳在金色原野上,這令Jim想起自己的第一部古董車。


Leon興高采烈地跑到前頭,不時回頭朝新來的朋友咧嘴笑,帽子被風吹歪了一半,臉頰紅撲撲的。Jim從沒有看過他這一面,出了一會兒神,才發現這孩子把他倆帶到懸崖上。


「別怕,跟我來!」Leon閃亮的馬靴一夾,馬兒揚起兩隻前蹄嘶鳴一聲,往前躍出斷崖,男孩清脆的笑聲迴盪在空氣中。


Jim毫不猶豫地跟上去。



Jim在艦橋驚醒,整個人縮在艦長椅裡頭。一開始他困惑地眨眼,下意識地立刻檢查控圌制台,發現他們正在撞擊路徑上,全員棄艦通知是五分鐘前發出的,艦橋只剩下紅色警戒還在閃爍,舷窗外巨大的敵艦以肉圌眼可見的速度離他越來越近,螢幕中圌央正在倒數他還剩下幾分鐘就要成為太空中的碎屑。


所以現在Jim是正要隨船犧牲的艦長。真是方便,他自嘲道,並不確定該不該期待死亡,或者重新迎接輪迴的噩夢。一部分的他自私地不想離開那片屬於Jimmy與Leon的原野,然而他並不能綁著Leonard一輩子。不知道Bones醒來以後回到哪裡去了。


一聲輕咳提醒Jim艦橋不只他一個人。Leonard扶著僅剩門框的高速電梯,沿著艙壁慢悠悠地挪動。他艱難地朝Jim的方向又走了一步,在倒下之前被衝過來的Jim接住。


Leonard左手緊按在腹部,鮮血止不住地沿著指尖滲出,染紅左面藍衫。Jim不知道該怎麼救他,慌亂地按住深可見骨的傷口,卻只讓他疼得抽圌搐,眼睜睜看著他在臂彎中越來越虛弱。


「你不該抗命的,為什麼不跟著船員撤離?」Jim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來。還有三分鐘,他不停告訴自己這一切就快結束了。


「然後讓你孤獨死去?恕難從命,艦長。」醫生的嘴角冒出圌血泡。「我在第一波攻擊就已經受到致命傷了,沒必要增加撤離船員的負擔」

於是Jim抱著Leonard靠在控圌制台前,有一會兒兩人靜靜地聽電腦倒數他們的撞擊時間。


「不怎樣的夢,對吧,我很抱歉讓你在這時清圌醒過來,可是我再也無法騙你了。」Leonard看上去快要睡著了,說話幾乎只有氣音,但每一個字都像暮鼓晨鐘敲在Jim心頭。「我原本以為把你永遠留在樹屋裡頭,你就不用再次經歷這些。」


「你說什麼?」


「我很抱歉,Jimmy,這都是我的錯。」


Jim雙手捧住Leonard的臉,交錯的無數回人生以來第一次看進他的雙眼。「你記得我們的樹屋?怎麼可能,我以為那是我的夢。我以為這些全都是我的噩夢!」


這個世界,這次輪迴,Leonard終於不再對他微笑,眼淚止不住地從他迷濛的雙眼湧出,他終於展現真實的情感。


「在你找到樹屋以前我也以為這是我的噩夢,我已經記不清自己多少次被圌迫看著你送死,而我總是無法不救你。」Leonard哽咽著,聲音越來越小。「你懂了嗎?我無法活在沒有你的世界,無論時間被修正多少次,我總是自私地檔在你前面,一次又一次,讓你背負所有的記憶。」


Jim親吻Leonard顫抖的雙唇,嚐到他的血與苦。如果宇宙定律是Jim注定留不住Leonard,他寧願時間永遠靜止在自己扭曲定律的前一秒。無論時間自我修正多少次,無論他要看著多少個Leonard因自己而死,在無盡的皺褶之中他相信總會找到一條想要的定律。


因為他是Jim Goddamn Kirk。


「嘿,我連小林丸號測試都敢作圌弊,你覺得區區一點時空悖論難得倒我?」Jim垂下一只手與Leonard十指相扣。「我知道你想圌做什麼。你想著如果我們同時死去,是否能打破這個迴圈。」


Leonard已經沒有力氣回答他了,身體像破布娃娃癱在他懷裡,但稍微使勁回握住他的手。


「撐住,Bones,這次我們要一起走,我好不容易找到你,我們不會再分開了。」Jim知道Leonard聽見了,他失焦的雙眼一下子精神起來,直勾勾盯著Jim,而Jim直到船體撞毀都沒有移開眼神。


此後無論多少次輪迴,他們都會找到彼此,共同迎向終結。



企業號1701B修復過載電路時他們被一陣能量波擊中,損壞的電路無法及時建立力場,Jim和Leonard緊握在一起的手令他幾乎被拽出船體,Leonard整個人已經掛在外頭岌岌可危,只要再幾秒他們就會一起被扯進深空之中。


太空艙失壓與Jim拉扯的相反力道簡直要把Leonard扯成兩半,他知道自己的右臂已經脫臼,左半身體也有多處骨折,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尖圌叫,但已經疼的淚流滿面。與腳下的無盡深空比起來,他現在覺得被扭力撕碎更加可怖。


「Bones!你他媽敢放手就試試!」仍在船體內部的Jim正在用盡全力穩住自己,還不忘分神朝他怒吼,好似直接看穿他。


內心深處Leonard不知道這是宇宙與他開的玩笑或者時間算漏了他們還有這一招,他與Jim無數次想要逃離輪迴的嘗試始終沒有得到結果,然而他們突然就被扔回所有事圌件的起點。


Jim正拿著通訊器下指令,又轉頭朝他說話,但是疼痛令Leonard耳鳴陣陣,無法專注聽Jim在說什麼。被Jim死命抓圌住的手腕幾乎要碎了,可是這一次Leonard決定無論如何也不鬆手,如果因此造成時間產生更大的裂痕,那就去他的吧。


船體又再一次劇烈震動後力場恢復運作,Jim與Leonard一起被甩回艙內,Leonard清楚聽見自己肋骨碎裂的聲音,但他不在乎身體的疼痛,戰勝命運的成就感令他開懷大笑。


「Bones,你傷的不輕,別亂動了,讓我先幫你固定雙手。」Jim出現在他逐漸發黑的視線中,眼神寫滿擔憂。


「你真是會破壞氣氛,小子,別說你不想立刻開始跳舞。」Leonard依然止不住笑,覺得Jim皺著眉頭的樣子逗趣極了。


「是啦,很高興千鈞一髮之際我又拯救世界,現在好好待著別動。我怎麼覺得身分對調了?」Jim一面碎念著一面給Leonard簡單的急救,在醫療班穿過受損甲板過來之前他們只能靠自己了。


Leonard的看著緊張地檢查電路與通訊的Jim,一切似乎過於順利,但是這種感覺不對,不可能只有他自己一個人感到高興。


「Jim,過了多久?」他們曾經無數次用簡單的問答確認對方的輪迴是否重疊,因為時間是個弔詭的概念,他們無法保證每一次都能找到正確的人。「我們是怎麼死的?」


然而這個Jim沒有任何反應,他從J式管探出半顆頭打量疑惑的地打量Leonard,緊鎖的眉頭更皺了。「Bones,你肯定是撞到頭了,我們並沒有死,力場及時被修復,而我們好得很。」



喔,糟了。Leonard在心中咒罵。




-Fin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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